江影故事|姜恒婧——只道青春是寻常

作者:高冉 时间:2026-05-12 点击数:

讲好江影故事 · 赓续精神血脉



人必志 志必行 行必果





只道青春是寻常

姜恒婧

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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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前段时间清明节回家,我妈妈和我说储物间里有一箱我的书,让我整理一下,我从储物间的角落看到了这个落满灰尘的收纳箱。里面是些旧书、笔记本和早已褪色的文具,而压在最上面的,是那几本封皮已经磨白的初中语文课本。指尖抚过封面上那个用钢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,我脑海里闪过的便是这样一句诗词:岂不闻光阴如骏马加鞭,日月如落花流水。

   翻开第一页,页边空白处画满了小人儿。戴着厚眼镜、表情严肃还有一点地中海的班主任,扎着高马尾、总是抢我作业的语文课代表,还有一个低着头、用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的我自己。那些线条稚嫩又潦草,却像一把钥匙,一下就打开了时光的闸门。原来,那些蝉鸣聒噪的夏天,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,已经过去十多年了。

   我一页一页地翻着,像踩着时光的碎片,一步步往回走。翻到《背影》那一课,我看见当年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句子:“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”,旁边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傻”字。我忍不住笑了,那时候的我,总觉得朱自清太矫情。不就是父亲爬个月台买几个橘子吗?至于哭得连眼泪都擦不干吗?我甚至在旁边画了个戴帽子的胖老头,手里举着两个橘子,笑得前仰后合,满是少年人的不解与轻慢。那时的我,哪里懂得那蹒跚的脚步里,藏着一个父亲笨拙又沉重的爱。

   再往后翻,是《匆匆》。“洗手的时候,日子从水盆里过去;吃饭的时候,日子从饭碗里过去。”我用蓝笔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粗粗的线,旁边写着:“废话文学鼻祖”。那时候的我,总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,高考远在天边,毕业遥遥无期。我和同桌趴在走廊的栏杆上,数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,对着未来信誓旦旦:等考完了,要把所有的书都丢掉,要睡三天三夜,要去看海,要把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都做一遍。那时的风里,全是不知愁的少年意气。

   翻到《项脊轩志》,我在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这句话旁边,画了一棵小小的枇杷树,写着“好浪漫”。那时候的我,不懂什么是物是人非,不懂什么是阴阳两隔,更不懂什么是再也回不去。只觉得这句子美得像诗,于是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在笔记本上,抄在课本扉页,抄在所有我能看见的地方。那时的浪漫,不过是觉得句子好听,却读不懂字里行间那跨越生死的思念。

   我一直翻,一直翻,直到指尖触到《孔乙己》的最后一行。“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”,在这句话的旁边,当年那个十四五岁的我,用最粗的铅笔,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字:“鲁迅写的病句!大约和的确怎么能一起用?”我记得,老师当年在这句话下面,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勾,写了一行小字:“等你长大了就懂了。”

   课本“啪”地一声,从我手里滑落在地。灰尘在灯光里轻轻扬起,我忽然就懂了。懂了朱自清站在车站里,望着父亲背影时,那复杂难言的心酸;懂了他笔下那些从水盆里、饭碗里溜走的,再也抓不住的时光;懂了归有光望着亭亭如盖的枇杷树时,那句藏了半生的、说不出口的思念。也终于懂了老师当年那句“等你长大了就懂了”,原来有些文字,真的要隔着漫长的岁月,才能读懂它背后的重量。

   大约那个十四岁的我,的确死了。死在了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,死在了那个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里,死在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里,死在了那些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约定里。她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在回忆的片刻,我好像又听见了早读课的齐读声,听见了下课铃响时整个校园的欢呼声,听见那时的我,坐在教室里,大声地读着:“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。”

   庭有旧书一册,吾十四岁之年所手读也,今已尘埃满面矣。而那个十四岁的我,也永远停在了那个夏天。

   大家还记得我们背过的那首《锦瑟》吗? 里面有一句话: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就在我路过那个高中十字路口的时候,和几位学生擦肩而过。然后他们在讨论明天上什么课,就那一刻,我对这句话有了清晰的认同感。我记得当时老师是这么翻译这句话的,此时此景,我为什么到现在才追忆,只是当时茫茫然,不懂得珍惜。

   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刷到这两天《送东阳马生序》特别火,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站在那个岔路口的那种感觉。就像小时候,我们只知道《离骚》写尽了屈原的壮志难酬和怀才不遇。但是现在我才知道:路漫漫其修运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的不易。那个时候我们都相信着,少年不惧岁月长,彼方尚有荣光在,但是现在我才知道,须知少年凌云志,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可贵。

   就像大家这两天都在发的,奈何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白居易曾经在《琵琶行》里边,也写过这样的一句话。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。半夜的时候,忽然梦到了小时候作乐的场景,不禁为之啼哭,就在某一天的某一刻,你回忆这似水流年的青春才突然发现。那课堂上的45分钟,就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,就是他们未能实现的理想,就是他们意难平的遗憾,原来那些世间的繁华真理,我们所要经历的颠沛流离,早就被他们写在了诗里,而我们,渐渐成为了那些字字句句的缩影,但是,当时只是寻常!

   可我也知道,年少时的我并未真正消失。她活在我读懂《背影》时突然红了的眼眶里,活在我为《项脊轩志》心动时的温柔里,活在我终于明白“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”的瞬间里。年少时的我藏在我读过的每一本书、走过的每一段路里,陪着我从懵懂少年,长成如今能读懂岁月与人心的大人。

    那些曾经让我嗤之以鼻的句子,终成了刻进骨血的箴言;那些被我轻慢过的时光,也成了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。原来青春从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,而是一场无声的传承——我们带着年少的莽撞与赤诚长大,又在岁月里,慢慢读懂了当年那个自己。原来成长最温柔的注脚,就是用后来的自己,去拥抱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孩,也终于懂得,那些寻常日子里的懵懂与轻狂,早已在时光里,酿成了最珍贵的回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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